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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师门风起

    映蓉与父亲爬了一整日的凤鸣山,才在黄昏之时到达这个位于山腰的药师门。这药师门是江湖上新起的药武两习的门派,因为其掌门徐思岚出神入化的制药之术,短短十几年间,便使这个小小的门派闻名于江湖,很多医药世家都会把孩子送到这里学艺,映蓉也不例外。

    听闻掌门徐思岚不仅制药之术登峰造极,人物也是翩然仙姿,所以被奉为药仙。当然,这些都是传闻,据说没有人真正见过她。

    刚到山门前,映蓉便嗅到了雾气中若有若无的药香味。这里不似其他门派的巍峨庄严,却别有一番清净灵秀之美,几栋房殿依山顺势而建,经过一片碧色荷塘时,她惊奇的发现,四月天气里,塘内已经有荷花含苞待放了,荷叶上还漾着一层朦胧的水汽,穿过石桥水榭,便到达主殿涅凤堂。

    管事戚姑姑是个四十多岁微胖的女子,看起来和颜悦色,收拜师礼的时候,更是笑出了深深的鱼尾纹。

    “云大夫怎得如此客气呢,这个人参品相这般好,怕是破费了。”说着便伸手接了过去。转身冲弟子说:“带云姑娘去后院,安排好的住处吧。”这个“好”字故意加重了音调。

    接着她拜别了父亲,随领路的弟子穿过一片通幽竹径,来到一片较开阔的地方,两侧房殿上一个写着凝神堂,一个写着神农堂。

    弟子介绍道:“凝神堂是日后习武之处,连着后面的习武场,神农堂是习药之处。”言罢,行过一条蜿蜒的花廊,便到达了后园,就是弟子们的住处。

    刚走近后园就见四处都晾晒着药材,浓浓的药香味扑面而来。一个瘦瘦的青衣女孩,低着头,费力的端着一簸箕晒干的蚱蟟往东跨院进,迎面撞上了一个身着紫衣的女孩。

    只见那紫衣女孩面如满月,面颊雪白中透出嫩粉,弯眉细目,虽然不过十四五的年纪,可确是个美人胚子。

    她一见青衣女孩手中的蚱蟟,顿时花容失色的大叫起来:“啊!”。回手重重一推,将蚱蟟扬了一地,继而后退两步,惊慌的拍了拍衣裙,转而抿嘴委屈道:“师兄,这是我家给我新做的衣服。”

    说话时转身看向一旁的少年,一脸的楚楚可怜,那少年眉目清秀,挺拔俊朗,俨然是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。

    他微弯下腰,掸了掸她的衣裙,轻声说道:“没关系,敏梵穿什么都是好看的。”

    一旁的一个年纪略小的男孩,两步上前将青衣女孩狠狠的推到在地,稚嫩的脸上满是嫌恶。

    “冷青昭,你个丑八怪,干嘛拿着这些恶心的东西到处乱跑?”

    其他孩子也都对那叫青昭的女孩指指点点的,这时,男孩顺手拾起脚边的石子,丢了过去,其他人也都有样学样的捡起石头,掷向那女孩。

    女孩不声不响的爬起来,也不拂去身上的灰尘,只半跪在地上,神情专注的捡拾那洒了一地的干蚱蟟,一颗石子“嗖”的飞来,正扫过她的面门,女孩额头上登时擦出了一个血道,可她就像没有知觉一样,依然安静的捡着,任凭那些石头或轻或重的砸在她瘦小的身躯上。

    映蓉看不过眼,冲过去叉着腰喊道:“你们以多欺少,算什么本事!”。

    男孩斜着眼睛看了一眼,瓮声瓮气的问道:“你是谁?要你多管闲事?”

    映蓉没理他们,两步上前俯身便要扶起那女孩,谁知青衣女孩一抬头,却吓了她一跳,一张小小的脸上烙着一条巨大的紫色疤痕,一只眼睛也在疤痕的挤压下,半睁半闭,这样子委实有些可怕,映蓉竟呆立在原地,僵住了动作。

    女孩看了看映蓉,眼中光芒一暗,再次低下了头。

    周围的孩子们笑着喊道:“怎么样?知道吓人了吧?”

    远处的敏梵看了看映蓉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:“这新来的师妹,还挺有脾气呢。”

    当晚,映蓉怎么也睡不着,脑海中都是白天那个叫青昭的女孩,那波澜不惊的眼神,以及那一闪而过的光芒。

    她轻声问旁边的珑宁道:“师姐,那个冷青昭是什么人?为什么大家都欺负她。”

    珑宁不耐烦的翻个身,说道:“你说那个哑巴啊,她不算是药师门的弟子,听说完全没有拜过师,只是师傅准许她旁听,平时帮忙打打杂,那样子也怪讨人厌的,别提了。”

    映蓉瞪大了眼睛,说道:“她不是弟子?”

    “是啊,不仅长得吓人,听说,还是个灾星呢。快睡吧。”

    映蓉依然不依不饶的问:“那个程敏梵又是什么人?还有她身边的那个俊秀男孩是谁?”

    说起这个,珑宁来了精神,翻过身来说道:“那程敏梵可是建康城程家的大小姐,就是那个程氏药行,你听说过吗?”

    映蓉摇摇头,珑宁也不管她继续说道:“她家可是给皇家供药的,有钱有背景的大家族。戚姑姑,就是咱们药师门的管事姑姑,可喜欢她了,听说程家送程敏梵来的时候备了好重的礼呢,戚姑姑在库房足足点了一天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低声说道:“那个俊秀的男孩,是二师兄,叫郑楚,那可是师傅的入室弟子之一,人才相貌,甚是出众的。”说到这,珑宁的脸上泛出了一层红晕。

    映蓉年岁还小,不明就里,接着问道:“入室弟子?”

    珑宁敛了神色,说道:“咱们药师门,只有入室弟子才能得到师傅亲自传授药理和武功,还有机会翻看《济世药篇》呢,据说那是可以让人起死回生的奇书,多少人冲着这本书才来的药师门。不过入室弟子两年一选,必得春试拔得头筹才行。”说完,有些乏味的翻了个身:“跟你说这个太早,咱们都见不得师傅的面。” 说完便合上眼,不再搭理她了。

    映蓉嘀咕道:“原来她不是弟子啊。”

    珑宁不屑的“哼”了一声道:“她哪配啊。”

    次日,在神农堂功课之时,映蓉总是不自觉的侧目打量在角落里的青昭,她那额头上的伤,让她心中十分不安。

    这时授课的郑楚被戚姑姑叫去,弟子们开始自行研习,堂内的声响也大了起来。

    敏梵用胳膊碰了碰身边的锦怀,锦怀心领神会的走到映蓉身边,和颜悦色的说道:“映蓉小师妹,你刚来,有什么不会的,我可以帮你啊。”

    映蓉有些不知所措,急忙说道:“谢谢师姐,就是有几种药,我不认识。”

    锦怀拿起一株蓝紫色的花问到: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
    映蓉家虽说世代行医,但她毕竟岁数还小,识不得太冷门的药,便坦率的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锦怀笑了笑说:“你可以试试啊,以前神农也是尝百草的,你先尝尝滋味,我再告诉你,这样你记得也深一点。”周围的弟子闻声看了过来,都露出了复杂的表情。

    映蓉也没多想,撕下一片叶子就往嘴里放,正这时,一个人却拉住了她的衣袖,映蓉转头一看,竟是青昭在她身后拽住了她。映蓉一脸疑惑的看着她,只见青昭压着眉毛,使劲的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锦怀一把推开青昭的手,有些气恼的呵斥道:“我在指点师妹呢,你敢捣乱。”说着顺手抓起一把药材扔到了青昭脸上。

    青昭一动未动,再次伸手扯住了映蓉的衣袖,完全没搭理锦怀,眼神越发诚恳急切。

    映蓉好像也明白过来了,缓缓放下那片叶子。

    “你是不是又想上山顶了啊?”锦怀阴恻恻的说道。

    青昭神色平淡,似是没听到,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。

    傍晚之时,映蓉尾随青昭来到药圃内,看到她细心得拔除药圃内的杂草,心中沉了沉气,扭捏的走上前,蹲在地上胡乱的拔了几根杂草,侧目撇向青昭,好似下了决心一样,突然大声说道:“青昭,你叫青昭对吧,今天,刚才……谢,谢。”

    她想起青昭头发后露出的半张脸,舌头就有点打结了。

    只见青昭小心翼翼的侧身,面无表情的盯着她,这眼神,让映蓉的心里更慌了,正在后悔自己冒失的时候,却不想,青昭竟然弯起眼睛,笑了,这一笑,脸上的疤痕呈现出了一串有趣的褶皱,映蓉有些尴尬,也试探着咧嘴笑了笑,眼见她眼中并无,这才放下心,跟着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青昭用石子在地上写道:“鸢尾,有毒。”

    映蓉使劲的点点头,说道:“我记下了。”

    这时,三师姐苑熙突然走来,她一身红裙,梳着简单的素髻,面貌清丽却十分冷清寡淡,同是美丽,却不像敏梵那般明媚娇俏,映蓉曾听说这个师姐的做派,跟师傅很像,不觉心中多了几分恭敬。

    苑熙走近,看了看映蓉,想来是心中奇怪,还会有人跟青昭走的这样近,不过脸上依然没有变化,只冷冷的说了一句:“戚姑姑找你。”说完转身便离开了。

    这时映蓉发现青昭敛了笑容,缓缓起身,向外走去,只几步便突然回头,又冲她笑了笑,这次映蓉没有从她的笑容中看出开心,却发现了一些安慰,一些苦涩。

    第二日在习武场,映蓉环顾一圈没看到青昭,心中有些好奇。这时一个白衣少年,款款而至。众弟子躬身施礼道:“大师兄。”

    映蓉心想,怪不得昨日二师兄郑楚在神农堂教习药理时未见过此人,原来他就是大师兄白暮啊。看来师傅闭关时,都是由入室弟子教习功课的。

    白暮缓缓回礼,道:“今日大家按照前日授予的口诀自行练习,映蓉小师妹是哪位?”

    映蓉听到他唤自己的名字,急忙向前两步,却因为心急,险些栽倒,一个人突然在身前扶住了她,抬眼一看,居然是白暮,不觉心中一惊,刚才这人离自己得有三丈之远,怎么瞬间到了眼前?

    白暮眼中含笑的看着映蓉,悄声说道:“小师妹,你这个礼,太大了。”

    映蓉抬眼细看,这大师兄的风采确实过人,眉目之间有着一股英气,气韵却十分温和。转而尴尬的起身,理了理衣襟,小声回话:“我是映蓉。”

    “你随我来,今日我单独教授你逐风剑法口诀。”白暮语气轻柔道。

    “那个,那个大师兄……”映蓉跟在白暮身后来到凝神堂,见白暮态度宽厚,便想问问青昭的去向,却一时开不了口。

    白暮转身好奇的看着她: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青昭去哪了吗?”

    白暮有些惊诧,从来没人关心过青昭,连他自己都经常忽略这个人,却没想到这个刚入门的小姑娘,竟然会惦记她,不觉对这个女孩多了几分关注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
    “他被戚姑姑安排去山顶石室,侍奉师傅闭关了。”

    “很远吗?”

    “嗯……”白暮思索了一下说道:“路途虽说不远,但是有几处地势较险。”

    “她要去几日呢?”

    “十日为一值,这次应该轮到敏梵了,不过……我也觉得他们有些过分了。山顶夜间寒冷,且离那片幽林很近,所以……”白暮再次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“幽林怎么了?所以呢?”映蓉有些担心的问道。

    白暮看着这个小丫头天真无邪的眼神,无奈的说道:“传说林中有猛兽,进去过的人都消失无踪了,而且,值夜的弟子也都听到过奇怪的声音,所以大家都不愿意去山顶,就是去也是结伴的。”

    白暮心中明白,很多弟子不想上山顶,都会私下里贿赂戚姑姑,戚姑姑这时就会让青昭去。青昭是师傅早年收养的孤儿,没有背景,也不讨人喜欢,自然就是那个好捏的软柿子。

    映蓉若有所思的应了一声。她想起前日锦怀的话,知道青昭原是被自己连累了。

    第二日,映蓉一早起床,便跟白暮告了假,独自一人往山上走去,也不知道是因为同情,还是感激,总之她就是对这个青昭十分在意。

    初春之时,四处繁花盛开,虽然道路崎岖难行,却也有不少景致。转过一片峭壁窄路,行至一处林中山涧,这山涧水流清澈,周围弥漫着各色花香,蝶儿蜜蜂也都集了过来。映蓉不觉也走了神,盯着一株奇异的粉色花朵出了神,却不知自己已经走入了幽林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花朵,怎么没见过呢?”刚嘟囔了两句,突然觉得脚踝一阵刺痛,低头看去,只看到了一条小蛇,摆着尾巴躲进了花丛里,还没看清小蛇的花纹,便觉得眼见一黑,晕了过去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映蓉昏昏沉沉的醒来,发现天已经黑透了,自己躺在一间干净的草屋里,身旁有暖暖的火光。她努力撑起身体,看到火堆旁的人影,心中顿生惊喜。

    “青昭?”

    青昭听到声音,立刻起身凑过来,按住了她的肩膀,示意她别动。

    这时映蓉才感觉到自己脚踝处传来的阵阵胀痛。低头看去,见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。

    “我被毒蛇咬了?”

    青昭点点头。火光映着她半张脸,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
    “你又救我一次。”青昭一动不动的盯着她,似乎在问,她是怎么到这里的。

    映蓉干咳一声说道:“其实我是来找你的,我知道,都是因为那天你帮了我,才……”映蓉试探的看向她,已经不觉得她的样子可怕了。

    青昭缓缓抬起头,眼神中有些惊诧,旋即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这时她才注意到地上的粉色花朵,好奇的问到:“你采这粉色的花朵干嘛?还连根采的。”

    青昭在地上写下“养活”两个字。

    “这花有什么特别吗?”

    青昭抿抿嘴,似笑非笑的写到“特别”。

    两人一个说,一个写,聊的不亦乐乎的时候,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窸窣的声响。二人立刻收了声。毕竟只是两个半大孩子,大半夜的,在偏僻的山间小屋里,听到异响自然是害怕的。

    “青昭……这是什么声音?”

    青昭紧蹙着眉毛,侧过脑袋,专注的听着屋外的声音。半晌,她轻声起身,示意映蓉别动,自己则蹑手蹑脚的向外走去。

    映蓉心想,难不成这就是大师兄说的猛兽?想到这,便有些担心独自在外的青昭,于是挣扎着起身,一瘸一拐的追了出去。

    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,外面正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,映蓉越走心越冷,青昭该不会有危险吧。

    这时,远处传来越发细密的声响,映蓉好奇,踉跄着快步向前走去,却突然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巴,吓的她险些大叫出来,回神一看,原来是青昭。

    青昭示意她别出声,伸手指了指前面水涧的方向。映蓉慢慢适应了黑暗,这才看到水涧之畔,一只黑色的巨蟒紧紧得缠绕着一个黑衣人。那巨蟒足有大腿那么粗,这哪里是猛兽,明明就是怪兽嘛,只见那巨蟒吐着信子,身体扭动着,越发箍紧了那人,那人似乎运着气,正与那巨蟒较劲。

    看到这情景,映蓉不自觉的抓紧了青昭的胳膊。

    “要不要救救他。”

    青昭目光凝重的看着那边的对抗,心中有自己的合计。

    “那人快要不行了。”眼看那个黑衣人似乎越来越吃力,映蓉的声音中带了些许哭腔。

    这时青昭才侧过脸来看她,鼻中轻轻呼出一口气,似乎是有些无奈和妥协。

    她使劲捏了捏映蓉的肩膀,示意她躲好别动。自己则慢慢的向着巨蟒和黑衣人靠了过去。

    那黑衣人已经被缠的一动不动了,只靠体内一股霸道的气息顶着,眼看着气息只有出没有进,估么在不到一刻钟,也就彻底凉了。

    就在他闭上眼,准备认命之时,却突然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,顿时全身一激灵,那巨蟒竟然把他抛了下来,摇晃着巨大的身躯钻进了林中。

    他脱力得跌坐在地,“哇”的一口呕出一股鲜血,想来还是受了内伤,他缓慢的喘匀了气,这时,才发现跟前竟然站着一个人。仔细打量,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,头发遮住了半张脸。

    他想说话,然而一提气便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。

    青昭也不吭声,只上下打量了他一下,转身就要走。

    这时映蓉从草丛中一瘸一拐的走来,有些担忧的看着黑衣人,悄声说道:“她好像受了挺重的伤,不救他的话,那巨蟒再来,不还是要死翘翘?”

    青昭回过身看了他一眼,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,倒出一颗小药丸递到他手上,他接过药丸时发现女孩身上散发出刚才那种刺鼻的味道,原来是雄黄味。

    就在青昭准备抽手离去的时候,他一把拉住她,却见青昭手腕一抖,瞬间挣脱了,眼中立刻闪出警惕的光芒,他不禁胸口一紧。

    说来奇怪,这样年岁的女孩,在此时眼中没有惊恐,亦没有慌张,竟然有一种与年龄并不相符的冰冷寒光。

    随着风扬起了她的刘海,青昭另一边脸上露出了那一道骇人的疤痕,这样的面貌配上这样的眼神,黑衣人的后脊梁居然泛出一丝凉意。

    他努力压制住胸口翻腾的血气,低声问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    青昭紧紧的抿住嘴巴,眼中的警惕丝毫未减。倒是站在远处的映蓉回了话:“她叫冷青……昭……。”话刚出口,她便意识到青昭对那个黑衣人的不友好,声音也就弱了下来。

    青昭也不理他,倒退了两步,退到安全的距离,才转身挽着映蓉走入了林中。

    黑衣人冲着二人背影,勾起嘴角,邪魅一笑,低声呢喃道:“冷青昭,我记住你了,后会有期。”说完,他一仰头吞下丹药,想来这药师门的丹药,定有奇效。看来这次查探无法继续了,回去难免要领罚,想到这,他阴沉的看向洒满月光的山涧水塘。

    “那是什么人啊?”

    青昭摇摇头,示意不知道。

    “会不会是坏人?”

    青昭无奈的低下头,在地上写道:“你才想到吗?”

    映蓉没心没肺的乐了起来:“呵呵,刚才只想着是个人,却没想好坏啊。”

    青昭看她笑的灿烂,便也没了之前的紧张,跟着笑了起来,倒是孩子心性,忘性大,却不知这凤鸣山中已经慢慢覆上了黑云。

    映蓉这时才知道,师兄说这幽林中的异响便是那巨蟒,只是这山中多蛇,所以到处都洒了雄黄,那巨蟒才从不曾靠近这边。

    经此一事,映蓉与青昭便成了最好的朋友,之后的时日,青昭也总是被派来山顶,映蓉与锦怀有了过节,也不愿意在门内参与他们恃强凌弱的勾当,所以大多时间都陪着青昭在山顶采药练剑,闲暇时两人便在石室不远处辟了块小药田,养一些山中发现的珍奇药材,包括那次挖出的粉色花朵。

    一晃便是一年,映蓉识药炼药的本事几乎都是青昭教的,顺便也指点她武功。

    这时映蓉才发现,青昭的天资竟出奇的高。数丈之外,她只用鼻子闻一闻,便能识出各类丹药并列出炼制方法和用料,哪怕是她胡乱用火候和材料炼出的药渣。而且,配药制药容易,但是想炼出丹丸就很难了,在青昭的指导下,自己反复试验,也只能是十成其二,而青昭似乎对这样的成绩很满意。

    神奇的是,她几乎没去过几次凝神堂和神农堂的课,可是秋试成绩居然都名列前茅。这也使敏梵对她更加不友好了,因为大家都知道,今年的春试,又是入室弟子的选拔,每个人心里都较着劲呢。

    春雨过后的山林中,空气格外的清冽,在阳光的映照下,泛起淡淡的雾气,林中不时发出剑气之声。

    “这残月投影断叶梢,回气中脉绕剑双,怎么我练来练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呢?要不我们还是去采药吧,练剑太累了。”两个姑娘在林中借着一棵粗大槐树的树荫练着剑,青昭指点的剑诀进度已经远超过了大师兄教的内容,当然也是越学越难了,这一年的时间,她们几乎无一日停歇,倒不是她们多勤奋,只是这山顶,实在没什么可消遣的俗事。

    青昭比划道:“这已经涉及到三层心法了,是内功的范畴。”经过这么久的朝夕相处,映蓉已经能顺畅了解青昭的手势了。

    映蓉倒吸一口凉气:“我的进步这么神速吗?她们都说,至少要练三年以上的招式,才能练到心法呢,我现在居然练到三层了。难不成我是个习武天才?”

    青昭怔怔的看着映蓉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,或者说是无法回答她。

    “对了,很快就要春试了,我这般天资卓越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成为入室弟子呢?”映蓉依然沉醉在自己超常人的习武天赋中,自说自话道。转身却看到青昭若有所思的低着头。

    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,其实她很早就想知道,为什么同样在这山中学艺,可是青昭却偏偏不能做门内弟子呢,只是担心戳到她的痛处,所以才迟迟没有说。今天即已话到了这里,她也便不想顾及了。

    “青昭,你为什么没入门下呢?”

    青昭不置可否的摇摇头,脸上露出黯然的神色。

    “是师傅不肯收你吗?”

    她俯下身抱膝坐在地上,用树枝写着:“掌门对我很好。”

    “那她为何不肯把你收入门下呢?前几日我问过二师兄,她的炼丹术可到几成,他说,十成其四,而那日我看到你在神农堂炼药了,十成其五,你偷偷的藏起了三颗。说本事,我看他们都不如你。”

    青昭呵呵的咧嘴笑着,又在地上写道:“今年你会入室。”

    “哼,说你呢,你就打岔。”

    映蓉不禁心中惋惜,如果她能成为正式的弟子,或许大家也就不会这样欺负她了。

    春试将近,药师门内没了往日的热闹,大家都攒着劲修炼,倒是少了很多闲事和是非。

    “再有半月便是春试了,敏梵,今年的头筹一定是你的。”锦怀一边摆弄着敏梵的桌上的蜜娥香膏,一边说道。

    “师兄妹中多有佼佼者,这春试结果也不好说,不过我倒是真希望早些成为师傅的入室弟子,也不知道今年是否有这福分。”敏梵侧过头来,将一颗粉色珍珠钗仔细的叉入发髻中。透过镜子看着锦怀。

    “你这就是妄自菲薄了,除了你,还有谁有这本事呢?你可是二师兄亲自指点的,论制药之术,还有谁能比得上二师兄呢?要说武艺呢,不论高低,谁又敢胜你呢,难道不怕伤了你,得罪你们程家。”

    敏梵听来,心中十分受用,却还是收敛了笑容,转过身说道:“这以势压人可不是我想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可不是以势压人,你本就得家族真传,天资高于我们这些普通人也是应该的。”锦怀还是专注的看着那香膏。

    敏梵轻蔑的笑笑,成为入室弟子自然是好,更重要的是那本《济世药篇》,父亲交待过,无论如何也要得到那本书,有了那本起死回生的奇书,程家在皇室贵眷那边就更能说上话了。再看看锦怀那垂涎欲滴的样子,便说道:“这蜜娥香膏是我爹爹从西域商人那里得来的,咱们这边可没这样的物什,这香膏香气柔和,含了特殊的西域香料,涂上身数日不散,你若喜欢便拿去用吧。”

    锦怀欢天喜地的揣起了香膏。

    “对了,敏梵,你可要小心那个映蓉,去年的秋试,她可仅次于你。”

    敏梵的笑容瞬间僵住,对啊,是要小心她了,也不知她进步的怎么这样快,明明入门最晚,却在秋试时只比武输她一招。想到这,不禁皱起了眉头,转而看到锦怀盯着自己,又转回笑容。

    “她平时都在山顶,跟那个丑丫头混在一处,这几日雨天,不知那山路好不好行,要是泥石阻道,恐怕要耽误了春试呢。”说完便眼中含笑的盯着锦怀。

    锦怀好似明白了什么,心领神会的笑了起来:“我叫赵颜誉他们来商量。”

    一缕晨光落在了石室的大门上,药师门的一众人等都穿戴整齐的立在石室前。

    白暮抬头看了看时辰,上前两步,向着石门躬身施礼,高声说道:“白暮携众弟子恭迎师傅出关。”

    少顷,石门发出了咔哒哒的声音,缓慢的打开了,徐思岚以轻纱覆面,缓步踱出,微微转头,打量了一圈人群,目光落在了青昭身上,口中微微吐出一口清气。

    “三日后春试,回去准备吧。”说完便抬步向山下走去,只留下一片清冷的晨风。

    大家都知道师傅脾气怪诞,冷漠寡言,所以都见惯不怪了。纷纷转身随着向山下走去。

    只戚姑姑在人群中看到了青昭,便喝到:“青昭,你留下打扫一下。”再看了看映蓉,又加一句:“有自愿的,也可陪同。”说完也随着人群离开了。

    青昭看看映蓉,歪嘴笑了一下。比划着:“你走吧。”

    映蓉冲着戚姑姑的背影做了个鬼脸,回过身来说道:“我陪你吧,反正三日后呢,不急,傍晚一起下山就好,正好,我还没进过石室呢。”

    二人进到石室内,慢慢适应了昏暗,这室内真是简单的不行,一眼就看尽了。

    “青昭,你说师傅也真奇怪,这里只一个石桌案,一个药炉,竟能呆上半年。”

    青昭不理她,只看着药炉内的药渣,用手指捻一捻,再闻一闻,十分专注。

    “还真是个痴人呢,药渣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
    说完就看青昭用布袋把药渣都装了起来。

    傍晚时分,两个姑娘乘着夕阳向山下走去,穿过幽林边,就是北峰山腰的峭壁山路,宽窄只能容一人穿过,一侧是陡峭光滑的山岩,另一侧则是覆盖着密林的崖底,虽然险峻,却是不必穿过北峰的幽林。

    映蓉想起自己第一次经过这里时,用后被蹭着崖壁颤颤巍巍的挪了半个时辰才穿过去的,现在思来,那样子实在好笑。正想着,青昭突然停下了脚步,映蓉没来得及反应,直接撞在了她背上。

    “哎呀!”映蓉只感觉脚下重心一歪,向着崖边就栽了过去。眼看就要翻出去了,却感觉腰上一受力,又被青昭拽了回来。这时青昭仰起头,瞳孔放大的看向崖顶,鼻翼快速的动着。

    映蓉寻着目光向上看去,发现一些碎石沙土扑簌簌从前方的崖顶落了下来,而且越来越多。

    “往回跑!快!”

    映蓉脑子一片空白,转身就向回跑去,这时更为密集的石块从崖顶落了下来,越来越多,石块也越来越大,砸在山壁上,居然冒出了火星子。

    眼看一块斗大的碎石奔着映蓉的后脑勺就过来,青昭也来不及多想,直接扑到了她身上,那石块则结结实实的砸在了青昭的背上。映蓉反应过来,就势背起青昭快步跑了起来,总算是有惊无险的回到了幽林边。

    二人气喘吁吁的倚倒在林边的一块石碑旁,歇了半晌才定了心神。

    这时,天边的霞光越发的黯淡了,青昭扶着石碑费力的站了起来,拂了拂头发上的沙石,用手比划道:“我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“刚才是你说话吗?”

    青昭正要转身,听到映蓉的话,立时被定住了。

    “刚才是你出声提醒的吧!”这语气完全不是询问,而是笃定。

    青昭慢慢转过身,看向映蓉,她的眼中闪着泪光,似是写满了迫切。

    青昭松了一口气,幽幽的说道:“刚才情况太紧急了。”

    映蓉的眼泪夺眶而出:“你为什么……为什么……”声音控制不了的哽咽起来。

    青昭觉得后背又开始疼了起来,便又重新倚在了石碑上,她放眼看向深邃的幽林,刻意避开映蓉的目光,这才说道:“夙凤鸣飞,遗祸将至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这什么意思?”映蓉抹了把泪,疑惑的看向青昭。

    “十年前一个老道对师傅说的。”青昭依然面无表情,好像说的事情与自己全不相干。

    “夙凤鸣飞,遗祸将至……”映蓉小声的重复着。“这叫个什么理由嘛。”她有些不忿的说道。

    “答应我,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,否则……我会被赶下山的。”青昭转过脸,诚恳的看着映蓉。

    映蓉盯着青昭,感到难以言状的心疼,并不是因为这么久的欺瞒,而是心疼这个女孩,她最好的朋友,十年啊,整整十年,她压抑着全部的喜怒哀乐,无论经历了什么,都不能也不敢有所表露,这是怎样的孤独啊。现在她才明白,为什么青昭有着同龄人没有的冷静和沉着。

    “好了,咱们去山路上看看吧,我觉得事有蹊跷。”

    映蓉这才想起他们的处境:“前几日大雨,可能只是滑坡了。”

    

“也可能吧。”

    二人再次来到崖壁上的窄路,发现路已经被石块完全封死了,而且中间还被砸断了一段。

    “我们只有穿过北峰幽林回去了。”映蓉想起那日的黑蟒,依然心有余悸。

    青昭俯下身,翻开了几块碎石,大约看了看,说道:“明早回去吧,多带些雄黄。”

    夜晚的幽林中,月光穿过交错的树影,洒落了一地的斑驳,除了树叶的沙沙声,便是夜號时不时的鸣叫,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。两个女孩紧紧的牵着手,互相慰藉着,沿着幽林边缘的小路赶回山顶的小屋。

    “青昭,你知道吗?我现在还挺开心的。”

    “这般狼狈,你还开心?”

    “对啊,以后我再不用一个人自说自话了,你都不知道,跟你在一起久了,我常常自言自语,师兄妹们看我都跟怪物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怪你的意思,我是真的开心。”

    “嘘……”青昭警惕的看向幽林深处。

    “不会又遇到那个怪兽了吧。”映蓉的声音不禁有些发抖。

    “好像是人的声音,你细听。”

    小孩子的好奇心总要高过成年人,那声音听起来不远,二人寻着声音走了进去。刚走不远,便看到一个人躺在草丛中,时不时发出微弱的求救声。

    “不是怪兽会不会是鬼啊。”

    “这时候能不能别提鬼?”

    两个人蹑手蹑脚的走到跟前,借着月色,看到一个樵夫打扮的人,面朝下趴在地上,看样子十分痛苦。那樵夫听到脚步声,挣扎着抬起头,这时映蓉看到,那人下颌脖颈处都粗肿了起来,露出的胳膊上还有有很多瘀斑,样子很吓人。要不是青昭在旁边,估计是要吓晕了。

    “这,这是什么病啊?”

    青昭也看清了那人的样子,急忙屏住气,拖着映蓉快速的后退了几步。

    “快,快到周围找点艾草。”说完拉起映蓉就跑。

    “那人,我们不救了吗?这次这个看起来像个樵夫,不像坏人啊。”

    “是鼠疫,我们先做好准备,否则我们自己也会被传染的。”

    “鼠疫!”映蓉惊叫一声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    两个姑娘蒙口鼻,一路点着艾草,将那人扶回了草屋。然后从小药圃里选了好多对症的药,经过一年的悉心打理,再加上前几日的雨水浇灌,这些药草看起来都很茁壮。

    “枳实,车前子,川朴……”青昭细细点看了这些药材。

    “这些行吗?”映蓉的下巴上挂着汗珠,焦急的问。

    “差不多了,快些煎药吧。”

    一顿折腾,眼见天已经大亮了。

    “青昭,这鼠疫来的好凶啊。”

    “我看她的淤肿已经有些消退了,想是药见效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吗?”映蓉仔细的查看了一下那人的症状,发现真的好转了很多,只是仍在昏迷。

    “这也太神了,一夜时间,就好转了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今日,我们恐怕也下不了山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有什么关系嘛。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,错过了春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
    “恩,你这样想,我也就不担心了,只怕你心急呢。”

    “对了,按症状和医书所记,他的病症不会这么快恢复的,何况我们的药材还不全,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奇效呢?你最后扔进汤药里的那团黑黑的东西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是师傅炼药后的药渣。里面有散血子,紫草茸,犀角这些珍稀药材,配在一起有解毒消肿凉血的作用,只是分量不好把握,不过还好是药渣,药性已经提炼了一次,这样反而好入药。”

    “怪不得你把那些药渣都收了起来,难道你预知了这事?”映蓉不可置信的看着青昭。

    青昭想了想说道:“看来这人确是个樵夫,这状况恐怕是鼠疫已然在山下的桐镇爆发了,这些药渣你收着,日后可能会有用的。”

    “青昭,我想下山,治病救人才是医家的本分,我们学本事也不是为了考试的。”映蓉拧着眉毛,眼中神情坚定。

    “可是现在下山的路被堵了,靠我们俩,恐怕穿不过幽林。”青昭面露难色道。

    晨光之下,弟子们早已穿戴整齐,候在殿外。今日便是春试第一天了。白暮点了点人,独缺了映蓉。

    “你们谁看到映蓉师妹了?”

    锦怀说道:“师傅出关那日,她留在山上打扫石室了,之后再无人见过她了。”

    白暮又冲着小师弟赵颜誉,问道:“这几日你司值点名,可见过映蓉和青昭?”

    赵颜誉偷偷的看了一眼敏梵,却见敏梵也正侧目盯着他,今日的敏梵着意梳妆过,那眸子显得更加妩媚了。

    “没有,映蓉常与青昭在山顶作伴,所以,所以是我疏忽了。”

    白暮蹙着眉,正打算打发人去寻找,却见守门弟子匆忙的赶了过来。

    “大师兄,山下桐镇,爆发鼠疫,镇中几位耆老现在殿外求见师傅。”

    涅凤堂内,徐思岚将手中的茶杯缓缓的递给一旁的戚姑姑。

    “师傅,你可要见一见?”白暮将事情禀报给徐思岚,却不想徐思岚只轻轻的哼了一声,便再没有下文。白暮也是世代医家之后,天生有悲天悯人之心,刚才更是听那几位老人描述了山下的凄惨景象,现在心中急得不行。

    “师傅……”白暮知道师傅性格怪异,寡言冷漠,以往此时他是不会再追问的,可现在却等不得了。

    “不必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……”白暮还想在努努力,却被徐思岚打断。

    “今日春试题目,医治鼠疫,以治愈数目为量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白暮有些惊异,转而说道:“师傅,映蓉师妹和青昭现在去向不明。”

    徐思岚遮面的轻纱微微飘动了一下,也只轻声说了一句:“无妨。”说完一挥手,示意众人散去。

    “敏梵,看来映蓉是真的错过春试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幽林中道路错综复杂,还多有泥沼和野兽,想来她们就是敢走,也要转几天了,真可惜。”敏梵微微扬起下巴,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手帕,顺手一递,说道:“把这帕子送给颜誉吧,谢谢他的帮忙,别让二师兄看到。”

    “恩!对了,这次的考题对你太有利了,二师兄也下山了,有他帮忙,你想不获胜都难了。”锦怀羡慕的咂着舌。

    敏梵只微微欠了欠眼角,这点她当然知道了,看来过了这几日,自己就能看到《济世药篇》了。

    往日的桐镇,虽然不大,却也热闹,镇中店铺酒肆齐全,常有货郎走街串巷的叫卖,还有一个颇大的马市,专供南来北往的行人。可是今日桐镇宛如人间地狱,除了哀嚎之声,便再无其他了,人们脸上布满了恐惧和痛苦。

    看着这景象,白暮心中沉闷,不禁叹道:“长太息以掩涕兮,哀民生之多艰”,苍天如此不仁,以致苍生倾其力却难逆天,惟医者算是这世间最自不量力的人了。

    他正沉浸于斯,却见一群群人相携着向镇中的祠堂赶去。

    郑楚见状,拉过一人问到:“乡众这是赶去哪里?”

    “祠堂,今早来了神医,说是一副药就能救命呢。”

    郑楚看了看白暮,二人点了点头,带领弟子快步赶往祠堂。

    这时的祠堂门前站着,坐着,靠着的排满了人,他们在几位耆老的引领下,进了门。只闻院内,药气颇重,人群中两个姑娘白布遮面,一个熬药,一个把脉,忙的不亦乐乎。

    白暮惊奇道:“映蓉青昭?”

    映蓉闻声抹了一把汗,抬起头,看到白暮也甚是惊奇:“大师兄,你们怎么来了?”在袅袅的水气中,白暮第一次看清了映蓉眉眼。而一旁苑熙冷清得看着白暮。

    “她俩?她俩不是应该被困在山上吗?”敏梵惊讶的看着二人,竟不顾形象,脱口而出。

    郑楚在一旁微眯着眼睛看着敏梵,无奈的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你们的方子确实不错,十分对症。”白暮看着映蓉递给他的药方,点了点头肯定道。转而冲其他弟子说:“大家都开始吧,她们二人今早才到,不算违规,春试继续。”

    闻言,敏梵恶狠狠的瞥了映蓉一眼,心中有了别的合计。

    郑楚缓步来到青昭身后,微微俯下身,看着她把脉,青昭太过专注一时没发觉,待回神时,正看到郑楚清秀无暇的面庞只在自己的气息所及之处,不觉红了脸。

    郑楚看到了她的窘迫,轻轻勾起嘴角道:“把脉要专心,很好。”

    青昭立刻转回头,只觉得面纱下的脸庞更热了。

    经过几日的不眠不休,桐镇的鼠疫算是被基本控制住了,药师门的弟子们也都是心力交瘁。

    “明日就是十日之期了,我们终于可以歇歇了。”映蓉一边扇着火,一边打着哈欠说道。

    “恩。”青昭人前不敢说话,只能这样应付着,心不在焉的看着郑楚在院中与敏梵核对药材。

    这时赵颜誉喊道:“映蓉师妹,你看这个病人,症状好像很严重,药的剂量是不是要重新斟酌一下啊。”

    映蓉闻言,立刻起身过去,留了一句:“青昭,帮我看下火,别干了。”

    青昭刚要起身,就见郑楚走了过来,眉目含笑的说道:“你们的方子确是最佳,不似寻常药物那么猛烈,里面加了什么?”

    青昭一阵慌乱,扭着衣角不做反应,她自是不能说里面有师傅的药渣吧,恐怕别人知道了,会说映蓉作弊。

    郑楚看着青昭纠结的样子,以为她是因为不能说话而窘迫,便贴心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:“无妨,有效就好。”说完便转身离去了。

    青昭看向自己的肩膀,又红了脸,这时才想起映蓉的药,急忙赶过去看。

    傍晚时分,白暮当众公布治愈人数:“映蓉师妹,十七人,敏梵师妹,十六人,翰庭师弟十人……”

    弟子们听到这里,就已经嘈杂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这云映蓉也太厉害了吧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,敏梵可是有二师兄帮忙的,居然还输一人。”

    “刚来一年就入室了,太羡慕了。”

    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,白暮则欣慰的看向映蓉,会心的笑了一笑,其实人数如此,但映蓉其实胜的更多,她医治的病患几乎痊愈了,且无不良反应,而敏梵为了求快,下的药太猛,导致很多病人出现了病情反复和不适。

    “大家收拾一下东西,明早返还。”白暮话音未落,就看到一个弟子气喘吁吁的跑来,喊道:“快,快大师兄,那边死了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白暮和郑楚相视一眼,露出了焦虑的神色。

    “是中毒了。”白暮看着那个奄奄一息的人,皱起了眉。

    这个人面色微暗,唇色发紫,虽然还有一口气,不过跟死已经差不多了。

    “是花壳过量。”郑楚检查了一下病人,向白暮回禀道。

    “是谁的病人?”白暮厉声问道。

    映蓉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人,吞吞吐吐的说道:“是我的病人,可是之前已经好转了,今日已经是最后一副药了。”

    白暮缓缓的叹了一口气说道:“郑楚,尽力施救吧。”

    郑楚遗憾的摇了摇头:“恐怕……”

    “尽力一试吧,我让人上山告知师傅,咱们晚一日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师兄,我也来帮忙吧。”敏梵适时的说道。

    白暮应允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不可能啊青昭,那方子是咱俩一起拟的,你该知道的,花壳剧毒,我们只为已生毒疮的病人少量使用,这个人完全没有毒疮,我是不会下花壳的。”

    “映蓉,你别急,你仔细想想,最后一次熬药的时候,发生了什么?”

    映蓉用手指戳着脑门,开启了冥思苦想模式。突然拍了下脑门,惊叫道:“想起来了!”

    青昭立刻做出噤声的手势:“你小点声。”

    映蓉收了声说道:“今天我正煎药,颜誉叫了我过去,我看那病人,并无特别,只是原有点故疾,谨慎一点下药就可以了,跟他说了以后,他却还是支支吾吾的不让我走。对了,我还让你帮我看着药呢。”

    “那时二师兄看出我们的方子有问题,我就一时没顾上,看来就是那时被人下了花壳,现在也已经两个时辰了,看来对方没想毒死人。”

    “那这人还能救吗?下毒的人也太狠了,究竟有多大仇恨啊。”

    青昭看着映蓉焦虑的来回转圈,心中已经有了主意:“映蓉,恐怕,这不是针对那人,而是冲着你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?我从未与人结怨啊。”她实在想不出,问题到底出在哪。

    “你信我吗?”

    映蓉闻言不明所以的看着她:“信啊,在这药师门,除了你,我还能信谁?”

    “好,之后我说什么做什么,你都不要阻拦,不要吭声,可以吗?”

    “你要做什么?”

    青昭淡淡的看着漆黑的夜色,再不做声。

    另一个房间里,敏梵也十分焦虑,她当时眼看映蓉要获胜,便起了歹心,想着让她治死一个,自己再给救活,这样一来一去便是两个人,而且出了这样的失误,她或许就没机会了,可是没想到,锦怀下药时,手一抖,下多了,现在恐怕救不回了,那自己还是跟映蓉打了个平,如果师傅不追究,难免就是糊涂官司了。现在似乎连郑楚和白暮都束手无策了。

    “敏梵,你还是先去休息吧,这里我们看着,已经尽力了,听天由命吧。”白暮疲惫的说道。

    郑楚起身道:“我送她一下。”

    白暮没有回应。要说白暮毕竟是大师兄,这中间的蹊跷他也多少感觉到了,可是毕竟是没有什么痕迹可寻的,任他这样胡思乱想也没用。正这时,却见青昭端着一个碗轻声的推门进来。

    “怎么还没休息?”

    青昭微微欠身行礼,然后径直走到了那病人身边,只简单的摸了一把脉,随即掏出银针,从下到上的在那人身上几处控血的大穴上下了深针,然后将碗里的东西一股脑的灌进了那人口中。

    这一连串的动作太快,白暮也是眼花缭乱的很。待青昭放下碗,才想起来发问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药?”

    青昭在桌上写道:“解毒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什么解毒药都用过了。”

    这个青昭当然知道了,也没作答,只是再回到床边,将那人翻了过来,抬手从下向上的推过督脉,随后相继拔掉了命门,灵台,哑门等穴位的针,只是只见那人口中幽微的吐出一口气,然后,黑色的毒血便顺着嘴角淌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你这是?”白暮的话还没问完,郑楚便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“这是?”二人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青昭在桌上写下:“偏方。”

    郑楚将信将疑的问到:“有用吗?”

    青昭一脸无辜的摇了摇头,表示自己不知道。

    次日清晨,那人已经转醒了。白暮和郑楚都用近乎讶异的眼神看着青昭。只是其他人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。就这样药师门一众弟子终于按时启程了。

    下山时,众人意气风发,气势昂扬,待到回到山上,再次殿前集合的时候,一个个都显得精疲力竭。

    白暮将结果报给徐思岚,她只淡淡的扫了一眼,唇边微微露出笑意,还没说话时,就见赵颜誉突然上前,高声说道:“师傅,这结果恐怕有些异议。”

    徐思岚微微抬动手腕道: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是,回师父,此次映蓉师妹虽然医愈人数最多,但其中一人,险些因为用药失误致死,是两位师兄全力救治,才捡回一命,想来这不能算在结果之内,且出现了这样的过失,险累我药师门的声誉,所以还请师傅酌情处置。”

    此话一出,下面一片哗然。这中间多有被敏梵笼络之人,且就是看不惯她,也没有人敢表露,而更多人则是嫉妒映蓉刚入门就这样出风头,所以竟无人为映蓉说话。

    白暮眼看弟子在师傅面前失态,急忙出声制止。此时,青昭狠狠得扼住了映蓉的手腕,映蓉痛的差点叫出声。青昭撒开她快步走上前,一躬身,将手中的纸递到了白暮手中,然后便跪在了徐思岚面前。

    大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,瞬间安静下来。这青昭实在太不起眼了,平时弟子们只是指使她干活而已,或者捉弄她一下,她也总是唯唯诺诺,从不反抗,谁也没想到,她今日会有这样的举动。

    白暮看了看纸条,也是愣住了。

    徐思岚微微侧头,冲着白暮说:“念。”

    白暮只得领命,念道:“映蓉药方无误,是我煎药时错下花壳。”

    大家还都没反应过来呢,只映蓉最先暴跳起来:“不是的,师傅,是有人……”刚说到这,她便迎上了青昭的眼神,是的,她答应过青昭,信她,发生什么都信她。

    青昭的眼神好像在说,你信我,我可以信你吗?就这样一个眼神,便让她的话硬生生的卡在了嘴边。

    徐思岚盯着突然噤声的映蓉,半晌才说道:“戚姑姑,罚!”

    戚姑姑清了清嗓子,说道:“滥药害命,未竟,鞭五十,跪堂五日,逐出师门,青昭不是弟子,所以不必逐出,鞭刑和跪罚就可以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的师傅,这个人后来是青昭……”白暮有些着急的辩解道。

    “执刑。”徐思岚没等他说完,便下了令。

    青昭默默的跪在了堂外,执刑弟子开始高声报数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七”青昭背后的外衫应声撕破,汗水湿透了她的前襟。“九、十。”不过十鞭,一道长长的血痕便显了出来。不过二十鞭,青昭攥紧的拳头中淌出了血,三十鞭时,众人已经可以看到外露的血肉了,青昭狠狠的咬破了自己嘴唇。

    映蓉眼中的血丝都快爆了出来,她噗通一声跪在徐思岚面前,哭着说:“真的不是青昭,我们没下错药,下了,下了,是我,是我。”

    一边的苑熙,看着映蓉的歇斯底里,语无伦次,便两步上前一掌将她击晕。

    白暮被苑熙的举动惊到了,不过立刻也明白了她的意图。不错,青昭是在保护映蓉,如果她再无根无据的闹下去,恐怕就真的要把罪落到她的身上了,那不仅青昭白挨了一顿打,映蓉更会被逐出师门。

    看热闹的人只看着青昭受刑,因为徐思岚在场,自然不能喧哗,但还是难免窃窃私语。

    “这丑丫头还挺能抗的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,我上次只罚了十鞭,就丢了半条命呢。”

    “她这是活该,谁让她硬出头呢。”

    “真不知道师傅怎么想的,给赶走就完了,留在这也是给药师门丢人现眼。”

    “师傅也是好心,她这样的人,离开药师门还哪有活路。”

    青昭完全听不到他们的声音,甚至感觉不到疼了,只是觉得天旋地转,她强撑着精神,直到执刑人报到:“五十!”她才松了一口气,顿觉全身无力,两眼一黑,昏了过去。

    “不用我教你做事吧。”程敏梵睥睨着说道。

    “明白!我已经打点好了,这次准会要了她的命。”

    “哎呀,干嘛说得那么吓人啊。”她闻言,收敛起阴鸷的神色,故作柔弱的嗔怪。

    “我哪里是那样狠毒的人,就是想惩戒她一下嘛。”说着她转身看向镜中,对着自己的花容月貌,十分称心的笑了出来:“死了再告诉我。”

    “那哑丫头坏了你的事,只鞭五十,确实太轻了。”锦怀的样子实在是极尽谄媚。

    在她们看来,那个如蝼蚁一般的女子,别说碍事,就是碍了眼,都是该死的。

    一束清冷的月光从棚顶天窗落了进来,给这昏暗阴冷的思过室,撒下了丁点光亮。

    一个干枯的身影,一动不动的依靠在墙边,她脸上毫无血色,微张的口中,气息若有似无,眼睛诡异的微睁着,似是一具尸体死不瞑目一般。

    “呼……”

    冷青昭缓缓吐出一口气,用残存的力气,撑起身体,三天水米未进,她的精神已经开始渐渐脱离了躯体。

    背后黏着血肉的衣服已经干硬,这使她每次轻微的挪动,都会牵动伤口,疼出一身冷汗。

    “饭来了!”一碗没有温度的饭和一声没有温度的吆喝,一同从小门中扔了进来,碗中的本就不多的米饭整个扣撒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别说我们虐待你啊,给你送饭了,是你自己不吃的。”

    外面的人说着便讥笑起来:“她又不会说话,你这不是对牛弹琴吗?”

    “这哑巴真造孽,干嘛得罪程敏梵啊。”

    “好了好了,就她又丑又哑,早死早托生呗,也算是福气。”

    青昭听着他们的话,没有动弹,不用看也知道,饭食一定掺进了沙子,或者口水什么的,总之就是让她无法下咽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老伎俩了,也不知道换一换。” 其实就算她们不做手脚,她也吃不了东西,断水三天,口中已经完全干涸,哪里还能吞咽。

    她无奈的仰起头,看着墙上“伏念思过”四个大字,冷笑着接道:“无可改者。”

    这样的饥寒交迫也挺好,至少身体已经麻痹,鞭子留下的伤口也就不那么疼了,她缓缓抬起手,看着月光从指缝中透过。何时才能结束这一切,从她记事起,她就不懂得什么是温暖,什么是关心,自己如野草一般,荒凉的生长,心中又不断的,生长着荒凉。

    或许今天就是这一切的结束,她轻轻抚着脸上的疤痕,有一些凄然,有一些释然。生无可恋,便是这般吧。

    “师傅让我来看看。”大师兄白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
    白暮素来温和,即使是大师兄,也从来不会颐指气使,可是今日他说话的语气却有些僵硬。

    他是被小师妹缠的不行,不得已假借师命来走着一遭,心中发虚,口气却反而强硬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样了?”白暮进门看到青昭,立时愣住了。

    她衣衫褴褛,面色惨白,只半睁着眼睛,脑袋斜靠在桌腿上,嘴边却挂着一丝笑意,这样的情境下,她的笑透出一股诡异难测的感觉,如鬼魅一般。若不是白暮胆大,别人看了恐怕会惊叫出声。

    “你,你怎么成这样子了?他们不曾给你送饭食吗?”

    青昭缓缓抬手指了指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饭,白暮细看才发现,这些饭食已经馊臭了,里面还掺杂着砂砾。

    他转头看向青昭,不觉眼眶有些发红。

    看白暮的表情,青昭就知道自己有多惨了。不过还好,还好自己总算熬到了活命的关口。

    我已苟活求生,你们何必苦苦相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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