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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

    当深夜的车辆足够稀疏的时候,宽阔的道路仿佛更能显示出一些属于它自己的真相。比如那些在白天各式各样的期压之下,不为人所见的伤痕。

    宽阔而冷清的柏油路上,一个女孩掕着两个塑料袋面无表情地快步走着。在她的身后,“光彤高中部学生宿舍”几个大字,逐渐被重重压下来的夜色所吞没。

    裴宇珠被窗外汽车的鸣笛声惊醒。睁开眼,她竟一时没想起来自己身处何处。看着窗外混沌的天色,她才回忆起自己已经在办公室酣睡许久。勉强站起身,揉了揉酸痛的脖子,裴宇珠感觉自己的嘴角似乎有些唾液,伸出手蹭了一下,唾液中散发出一股奇怪的味道。

    顿时,她想起了那杯睡着前喝下的热水,和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。喝下那杯热水后,周围的一切声响都开始变得空灵,耳边由远到近,由模糊到清晰的脚步声,令她感到不寒而栗。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,却连扭头看一眼身后的力气也丧失殆尽。

    外面的窗户开着,桌子上那杯热水早已见底,而杯底散发出的古怪味道,和她嘴边的唾液如出一辙。她断定,自己的杯子被人下了药。而下药的人,很有可能就是那个脚步声的主人。

    他(她)藏在暗处,在自己下课之前,潜进了办公室,将药下入自己杯中。

    他(她)非常了解课程表,知道裴宇珠的上下课时间,同时也十分了解办公室其他两名老师的课程表,知道她们何时不在。

    而最最重要的一点,是她知道哪一个是裴宇珠的办公桌,并且知道她经常使用的杯子是哪一个。

    他(她)究竟是谁?

    恐惧以微生物指数的增长方式,在裴宇珠的心中迅速地繁殖。当这种名为“恐惧”的微生物开始全数占领她的内心时,她的思绪突然被敲门声惊醒了。

    冗沉而带有节奏感。

    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
    那些微生物就仿佛受到打扰一般,从慢慢聚集,慢慢增长,再到最后一个粉碎性的助力出现。于是,嘭地一声,它们爆发了。

    刺耳的尖叫声回荡在空空如也的走廊内。

    随之而来的,是另一声尖叫,和东西落地的声音。

    门突然被奋力拉开,下一秒裴宇珠手中的拖把险些砸在郭晓蕊那不知所措的小脸上。

    气氛凝固了。

    那些密密麻麻的恐惧微生物,逐渐在裴宇珠的心头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疑惑与愧疚。

    而险些被她吓得拔腿就跑的郭晓蕊,在反应过来之后,先是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外卖,随后无不遗憾地看了看裴宇珠:“还好,只是洒了鸡汤。饭没有掉出来,可以吃。不过本来想让裴老师补补身子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……这么晚了你怎么来办公室找我?”裴宇珠有些语无伦次。其实,郭晓蕊的目的已经十分明显了。

    郭晓蕊举了举刚捡起的塑料袋:“上课时看你不太舒服,走路有点摇晃,我怕您饿肚子,买了饭想过来跟您一起吃,顺便有些事想拜托您帮忙。但是去教职员宿舍您不在。我问了传达室,他们说您没回来过,我这才来办公室找您的。 对了,刚才怎么了?”

    面对郭晓蕊竭力自然却依旧无法掩饰的惊讶,裴宇珠这才发现自己手中一直紧紧握着办公室的拖把,一副随时要袭击人的姿态。

    她尴尬地放下墩布,面对郭晓蕊以疑惑和诧异的神情,连声道歉:“对不起,真是对不起,我……我这段日子失眠很严重,下课回办公室之后,就趴桌子上睡着了,然后做了噩梦,这才……实在不好意思,把你吓了一跳吧。快进来坐吧,这么有心还给老师买饭?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?”裴宇珠随口编了个瞎话之后便迅速转移了话题。

    好在郭晓蕊没有太过纠缠刚才的问题,在她那张平时都是万年大冰山的脸上,忽然挤出一丝怯意:“老师,快升高三了,我基础其实不是特别好,每次上您的课跟的有点吃力,但我要面子,一直没好意思说。我想让您讲得慢一点。”

    裴宇珠笑了笑:“就这件事啊?当然没问题。其实你应该上一年就告诉我,不用为了面子死撑着,都那么长时间的师生了,这根本就不算事。再说了,我有那么可怕吗?哈哈哈……”

    不得不说,郭晓蕊的到来让裴宇珠感到办公室内的气氛轻松了许多,同时对于眼前这个看似冷漠坚硬,优异的女学生,她也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。

    而裴宇珠也不免觉得心颤。她的冷漠其实在高一时不那么明显,而在那件事发生之后,她就变得越来越像另外一个人。

    谈笑间,二人快吃完了饭。

    裴宇珠和郭晓蕊聊得很开心。而这也时不时地让她透过郭晓蕊那面对了两年,却依旧熟悉又陌生的笑脸产生了一种错觉。

    

透过她,裴宇珠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个人。

    “诶,老师吗,那我先走了。还有作业没做呢。”郭晓蕊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:“呀,时间不早了呢,老师一起走吧。”说完开始动手帮裴宇珠收拾吃剩的饭盒和一次性筷子。

    裴宇珠连忙将垃圾抢过来:“不没事,我自己收拾就行了。我还有一些资料没整理,今晚要批改的作业我也要拿回宿舍,所以你先回去吧,再说教职员宿舍和学生宿舍不同路的。”

    郭晓蕊拿过空饭盒和一次性筷子:“垃圾我带出去就行啦。那好,我先走了,你注意安全。裴老师明天见。”

    她摆了摆手,准备去拉门。

    “诶,等一下,外卖多少钱?”裴宇珠一只手拉住了她,另一只手着急忙慌地去翻找抽屉里的钱包。

    “哎呀,裴老师你这样跟我客气就没意思了。我有事拜托你,请吃饭是应该的,况且饭菜又一般,下次请您吃好的吧。”郭晓蕊一边将手往回抽,一边道。

    忽然,吧嗒一声,抽屉里的书本,钱包都掉了出来。

    呀!裴宇珠叫了一声,赶忙蹲下来收拾,郭晓蕊也蹲下来帮忙。

    “诶?老师,这张字条有用吗?”郭晓蕊手中拿了一张字条晃了晃。

    裴宇珠漫不经心地抬了一下头,但当她看到字条上的字之后,不禁花容失色。

    她一把夺过字条,问道:“你哪里发现的?”

    郭晓蕊有些不知所措:“我……刚才收拾的时候从您钱包里掉出来的啊。”

    “哦这样……算了没事,我自己收拾就行了,天色晚了,你一个女孩子家家,一个人回去不安全,快走吧,别等老师了。”裴宇珠的语气不由分说,郭晓蕊只得撇了撇嘴,退出了办公室。

    面对着一地的凌乱,裴宇珠握着手中那张字条,指节发白。

    端端正正的宋体字,无比刺眼:你还记得万蕾吗?

    就是这句话,让裴宇珠感到五雷轰顶。

    那个郭晓蕊,真的是来看我的吗?是不是她,借机将字条放进我的抽屉?是不是也是她,在我的杯子里下药?

    可是为什么? 难道是她在我昏睡之后准备好了字条,放进我的抽屉。后来发现我没能发现这张字条,所以才做出了这样的举动?

    裴宇珠的脑仁险些爆裂。

    不,这不太可能。她只是一个高三的学生。再说,以前自己和万蕾那么好,她怎么会……

    对,也许正是这个原因才导致她这样做的。在郭晓蕊和万蕾绝交之后,自己和万蕾的关系太好了……

    是这样嘛?

    不,不对。以郭晓蕊的聪明,不太像是会犯这种明显错误的人……

    可是……

    裴宇珠想到了刚才她的一颦一笑。就在刚才,面前谈笑风生的郭晓蕊,让她想起的另一个人,正是万蕾。

    你还记得万蕾吗?

    望着那张字条,裴宇珠哑然失笑。

    何为“忘”?

    有些事,又怎么可能忘得掉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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